柳光遼:阿爹的溫暖
1938年出生的柳光遼,一直跟隨著祖父柳亞子生活,稱呼祖父為阿爹。在南社成員中,柳亞子少見地與共產黨保持著良好的關系,這也蔭及柳光遼。雖然成為了武器專家,但在晚年,柳光遼也追隨祖父,從文撰寫南社往事。
在阿爹身邊
1937年9月18日,“九一八事變”六周年,柳亞子的次女柳無垢在上海生下一個男嬰。50歲的柳亞子給男嬰取名為“柳光遼”,意思是光復遼寧。
抗戰八年,中學四年,單親家庭出身的柳光遼都是跟著外祖父和外祖母——他口中的“阿爹”和“好婆”一起度過的。高中畢業他考上大學去哈爾濱,才離開阿爹。在柳亞子的孫輩中,柳光遼和阿爹相處時間最長。
與柳光遼相處,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他每一個動作都是輕輕的;和人對視、他的眼神總是非常柔和。哪怕是一個比他小得多的晚輩,他的禮數周全,讓人有些不好意思。
他和那個以“恣肆狂放”聞名的阿爹似乎有天壤之別。他怎么會不受阿爹的影響呢?
因為母親投身于抗日救亡運動,柳光遼一出生就被托付給外祖父母。三歲前,柳光遼和外祖父一家住在上海的租界,租的馮玉祥的房子。因為日本人的入侵,阿爹把他們住的地方稱作“活埋庵”——人雖活著,但周圍都是日本侵略者,和活埋也差不多。
之后,柳光遼跟著外祖父避難到香港、桂林、重慶。新中國成立后,柳亞子在北京工作,柳光遼也來到北京,在北京第25中就讀直到畢業,都是住在外祖父家。
“因為家里的氣氛非常寬容民主,任我們天性發展。”柳光遼說,對兒童教育,阿爹主張“放任自由”。平時,阿爹從沒有長篇說教,沒有過多管束,沒有呵責,更沒有打罵。大人和孩子是可以平等對話的。
有一年十月的一天,他和阿爹一起吃螃蟹。他就“刁難”阿爹:“都說您寫詩快,曹植可以七步成詩,您也七步成個吃螃蟹的詩吧。”柳亞子聽了也沒覺得有什么,馬上就按照外孫的要求,很快寫出兩首絕句。
1954年,柳光遼高中畢業,準備報考哈爾濱軍工大學。心中顧慮到光遼的母親身體不好無人照顧,又擔心光遼從小都“嬌生慣養”沒離開過家人,一個人不能適應東北天氣,阿爹特地找他做了一次詳談。最后,柳光遼還是決定去哈爾濱,外祖父尊重他的選擇。
阿爹是著名的詩人,但是從來不逼迫柳光遼背誦舊體詩;經常有人來求他的墨寶,他卻從來不督促光遼練毛筆字。
不過,家里還是有一些規矩的——禮貌規矩,做人最重要的是誠實不說謊,上學要勤,不遲到,不曠課;功課要好,做個好學生。要節儉,大廳里掛著的朱子家訓:“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不亂花錢,不準罵人打人,要同情窮人,不要輕視他們。
感受阿爹
在外祖父身邊,柳光遼感受最深的還是外祖父那顆拳拳愛國心——似乎他做每一件事,他內心所有的向往,都以這為目的。
還記得六歲在桂林時,湘桂戰爭爆發,為了共抗外敵,外祖父和別人一道組織勞軍,還組織募捐。已經上小學的光遼,放學后,總會遠遠看到大街上,外祖父和一些人在一臺大卡車上,慷慨陳詞,發表演講,號召出錢出力救國。柳光遼那時候那么小,看到外祖父,覺得他就應該在那里,不在才奇怪呢。
外祖父一生愛書,曾因“狂臚鄉邦文獻”以致“床頭金盡”,但新中國成立后,他把畢生收藏的書畫典籍悉數捐贈國家,沒有一樣留給后代。 “家里人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了。”
1952年,政府為外祖父配了專用汽車,公車絕不私用,這是家里的規矩。
也正是受到外祖父愛國思想的熏陶,高中畢業,在列寧的“蘇維埃+電器化=共產主義”這句話的感召下,當柳光遼被前來招考的“哈爾濱軍工大學”看中時,他毫不猶豫就決定奔赴東北。
外祖父對于朋友的赤誠,柳光遼非常感懷,在外祖父身上就有令人感嘆的傳奇友情。
林北麗是南社社員林庚白先生的遺孀。她同時也是和柳亞子忘年交的詩友。1941年底,林庚白在香港被日本兵槍殺,林北麗非常凄苦,帶著孩子來到桂林。
為了開導她,柳亞子便和她一起整理庚白遺稿,編輯《麗白樓遺集》、《麗白樓自選詩》;還常帶她一起去和桂林文化界的新朋舊雨聚會,談詩論詞,不著痕跡地相助林北麗撫平內心的傷痛,重振生活意志。
1958年柳亞子去世,為了悼念老友,林北麗從此罷筆不再吟詩。
類似的故事柳光遼印象中還有很多,如一生鍥而不舍地搜集亡友蘇曼殊遺作,對張應春烈士四十年不渝的悼念等。“表里如一,有一顆赤子之心,是阿爹的特色,也是阿爹人品的精華。”
懷念阿爹
72歲的柳光遼,盡管經歷了多次政治運動,但基本上都無恙過關。“文革”前夕他還入了黨。不過,“文革”初期,他被無故停了黨籍,說是因為母親的一些問題,1973年,黨籍又恢復了。
1960年,柳光遼從哈軍工畢業時被學校留了下來。
他在哈爾濱讀了六年書,期間的1955年假期和1957年假期回家過兩次。1958年接到家里發來電報時,阿爹已去世,沒有見到阿爹最后一面,這成為柳光遼終身的遺憾。
后來隨著學校和學科的調整,柳光遼隨著一塊調整,變動,最終跟著專業一塊到南京理工大學,一直到退休。
退休后,學理工的柳光遼也拿起了筆。他筆下的南社的文章,文筆優美,娓娓道故事,非常可讀。“雖然我與外祖父走的路不一樣,但我感覺,我的人生路上,總有一種精神在激勵著我。”他太想把他所熟知的外祖父還有外祖父身邊的南社人的風采和感人故事告訴更多的人。
“我覺得南社史料不限于文字資料,南社史跡還滲透在南社人的日常生活中、思想里,這種影響直到今天我們仍能看到。一定意義上,后者比前者更豐富、生動。”
柳光遼覺得人都是從家庭里走出來的,在家庭里打下基礎,再進入社會,“無疑,南社人,南社的家庭文化,尤其值得研究,這應該是一個文化寶藏”。
(本文來源:中國周刊作者:鄧艷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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